编者按：2025年，经济不雅察报以“咱们的四分之一生纪”为年终特刊主题，旨在通过数十位期间亲历者的故事，共绘一幅属于这段岁月的集体牵记图谱。

和对传染病闻之色变的东谈主不同，参与了SARS（“非典”）、H1N1（甲流）、鼠疫、新冠等疫情救治的大夫李侗曾不仅不怕传染病，反而合计它很故意念念。

李侗曾是皆门医科大学从属北京佑安病院（下称“佑安病院”）感染详细科主任医师。2003年春天，使命才两年的他就进了“非典”病房。17年后，他又成了北京最早参与救治新冠病东谈主的大夫之一。

“非典”时期的李侗曾

天天和传染病打交谈，李侗曾习气了用淡定濒临蹙悚。是以，当“非典”、新冠这样的疫情爆发时，他也不会过多担忧，硬着头皮上即是了，敌手无非是“个头更大的妖魔”嘛。回忆起抗疫旧事时，他老是更餍足共享那些“妖魔”被东谈主类击败的时刻。

不外，乐天派的李侗曾也有过濒临崩溃的时候，那是在“非典”初期。有一阵子，他竟然看不到但愿，媒体公开的报谈很少。家东谈主、同学、一又友，包括许多同业，皆不知谈“非典”的存在，更不知谈这场疫病的严重性，把“非典”有传染性当流言。

新冠初期，和“非典”初期近似的情况再次出现。一启动，一些众人称莫得发现会东谈主传东谈主，其后被阐发不仅东谈主传东谈主，况兼传染性很强。

李侗曾合计，对和传染病打交谈的大夫来说，可怕的不是疫情本人，是信息的不透明。只消正视疫情，科学支吾，总能畴前的。

和女友皆去了“非典”病房

22年畴前，在“非典”病房的大多数细节，李侗曾皆遗忘了。他只牢记病房里到处是呼吸机、监护仪器和输液仪器，过氧乙酸的刺鼻滋味四处实足，紫外线灯灼烤得皮肤大片脱皮。透风机皆是新装置的，持续交往外排风，发出轰鸣声，话要喊着说才气听见。

2003年3月6日，北京出现第一例输入性“非典”病例。3月11日，算作宇宙最大的传染病专科病院，佑安病院收治了北京第一例“非典”病东谈主，况兼是危重病东谈主。佑安病院让有资历的大夫先上一线，年青东谈主算作第二、第三梯队。很快病房就爆满了，开了新病区后，后续梯队陆续皆进了病房，包括26岁的李侗曾。

据卫生部门统计，共有5328东谈主确诊感染“非典”，示寂349东谈主，因“非典”示寂的东谈主中，医护东谈主员占到三分之一。佑安病院也有12名医护感染，最严重的几天，每天皆有医护感染。前边的东谈主感染了，背面的东谈主就补上去。

那年，李侗曾的女友（咫尺的配头）正在佑安病院肝病科当照拂，比他更早进病房。照拂要作念的事比大夫更多，要帮病东谈主喂药、注射、擦身、吸痰、处理大小便、更换输液、抽血，感染风险也更大。有一天，女友下夜班后按病院条款去作念CT检讨，和她同去的照拂被发现肺部有炎症，被障翳了。第二天，她又在夜班后去作念检讨，又亲眼看到另一个照拂确诊。

邻接有医护感染后，佑安病院在全市最早总结出了消毒障翳模范，转换了防护妙技，医护戴口罩、穿棉服，减少使命时辰，病房加多透风缔造，坐窝就莫得医护再被感染了。李侗曾进病房时，女友还是撤下来，交代他：“按条款作念好防护，别冒昧。”

“非典”时期，李侗曾和女友在沿途

李侗曾没想太多就进去了，只合计像军东谈主碰到战争就得上雷同，传染病病院的大夫碰到疫情就得去病房。小时候看战争片，不让战士上战场，战士会虐待，李侗曾不睬解，直到碰到“非典”，他和好多共事皆体验了那种嗅觉，原来排在背面进病房的东谈主致使会真贵前边的东谈主。家里东谈主也复古他，合计传染病大夫莫得亲身和一场信得过的传染病战斗过会留住缺憾。

比拟详细病院，传染病病院有爽脆的消毒障翳传统，对疫情的支吾更有资历，大夫会在平时变成卫生习气，碰到不解原因的传染病时，防护意志和表率也会更到位。况兼，病东谈主在感染新发或突发的传染病时，第一响应会去详细病院。因此，濒临疫情时，详细病院的急诊科、呼吸科大夫反而是更危急的。

在“非典”病房时，李侗曾白昼要为病东谈主作念多样检讨、查房、商讨病情、看病东谈主病情变化，晚上只怕不错睡会儿。他在病房待了一个多月，直到终末一个病东谈主出院。那天是2003年6月25日，病区主任金茁壮牵着一个小一又友从障翳病区走出来，大众沿途合了影。

“17年后又经历新冠，谁能猜度呢？”

2019年底，内蒙古两名鼠疫患者连夜到北京向阳病院看病。音书还没公开时，有个记者给李侗曾回电，其时他第一响应是“不可念念议”，他还从没碰到过鼠疫病例呢。很快，李侗曾算作国度卫健委组织的众人构成员去内蒙古造访鼠疫事件。

回到北京，李侗曾就参与到每年冬季皆会进行的呼吸谈疾病培训中。其时武汉还是出现了新冠病例，诚然还没告示东谈主传东谈主，培训也相当加多了对于如何识别和支吾不解原因肺炎的实质——它很可能是传染病，致使可能是烈性传染病。

2020年1月21日，李侗曾插足佑安病院新冠病房。佑安病院接诊的第一个病例是个肿瘤大夫，去武汉开会，回归就发热、咳嗽，先去了北京天坛病院检讨，确诊后转到了佑安病院。其后几天，陆续确诊的二十多个病东谈主皆是从武汉过来的，有来北京省亲访友的武汉东谈主，也有到武汉出差、旅游的北京东谈主。

在出现第一例输入感染者后约十天，北京市第一例原土感染者出现，这时，李侗曾就意志到新冠的传染性比较强，况兼还是在社会上扩散开了。

李侗曾回忆，起初的输入病例相对年青，规复较班师，出现原土感染者后，就陆续出现重症病例、危重症病例，好多东谈主伴有多器官缺少，需要插管。北京市某病院心内监护室出现了好多患有腹黑病的感染者，其中几个转到了佑安病院，有十足失能的卧床者，还有一个100岁的工程师。

没多久，佑安病院就出现示寂病例了。李侗曾牢记，那是在2020年2月初，死者是一位九十多岁、多器官缺少的老东谈主。他动员家属尸检，新冠是个生疏的敌东谈主，尸检对以后接洽谐和决策是有匡助的。家属应承了，疫情期间没法迎面署名，李侗曾就让他手写签名后拍照发过来。

新冠时期的李侗曾

多年前的“非典”期间，为了幸免传染给家东谈主，进病房的医务东谈主员皆不回家，佑安病院把医护安排在距病院200米的商务会馆。这一次李侗曾又住进了这里，巧的是，两次他的室友皆是同科室的梁连春。

第一次住进来时，李侗曾是入院医师，主要负责管病东谈主，梁连春是主治医师，会参与制定诊疗决策；第二次时，李侗曾是主任医师，梁连春还是是感染详细科主任了，他们皆成了病房的中坚力量，除了救治病东谈主，还负责带年青大夫、引导和培训其他科室大夫。

在酒店里，两东谈主沿途感喟：经历过“非典”的东谈主，17年后又经历新冠，谁能猜度呢？

2022年冬天，李侗曾参加了小汤山方舱病院的疫情处置使命。其时，他算作众人构成员，每天要听各个仓的负责东谈主来陈说仓内的收治情况，和其他众人商讨疑难病例和重心病例，把比较严重的病东谈主转到传染病病院。

2022年12月7日，“新十条”发布。放开后那两个月，感染的东谈主相当多，李侗曾牢记，其时他很忙，床位紧、呼吸机紧，但还没到难以应付的嗅觉。“就像每年流感季感染科皆会很忙，但我知谈战斗一定会终结的，只不外是早一天晚一天的事儿，是以能抗”。

两次疫情的变与不变

“非典”初期，当更早进病房的女友因为邻接见到共事感染而退缩时，李侗曾除了电话中的安危，什么也作念不了。

“非典”时期，李侗曾和女友在沿途

“每天皆有好多东谈主感染，况兼还很重，但社会上是不知情，致使不认同的。这时如果去和别东谈主说，他们合计你是在过甚其辞。”听到“不信谣、不传谣”时，李侗曾只消苦笑，政府如果不正视疫情，那效果确定会是难以设想的。

“咱们不错去战争，但不可打必定会输的仗，不可莫得装备，不可上去一个就倒下一个，这代价就太高了，是不可能握久的。”李侗曾说：“如果不可科学支吾，守密疫情，那病例在社会上一定会越来越多。”

到了新冠时期，起初也有过信息上的不透明和支吾上的不科学。不外，17年畴前，时辰照旧更正了好多东西，最直不雅的是装备不雷同了。

“非典”时期，大夫穿的和新冠时期的“大白”不雷同，那时戴的是棉口罩，穿的是“猴服”，皆重迭使用，口罩放工后用滚水煮煮，第二天接着戴，衣着放工后交消毒科归并消毒。到新冠时期，口罩、帽子、鞋套、防护服皆变成了一次性的。

可用的火器也变多了。二十多年前，中国重症医学在起步阶段，呼吸机还没进步，大部分要紧参与抗疫的大夫没接管过呼吸机谐和的培训，而新冠期间还是有了专科的重症医学军队。

李侗曾牢记，“非典”期间佑安病院收治了较多重症病东谈主，有的需要用无创呼吸机吸氧，有的致使大小便失禁。他的12个共事最终诚然皆康复了，但因为使用了大皆激素，有东谈主留住了股骨头坏死、骨质疏松的后遗症，永远无法再从事重膂力步履。

其实，医学界一直对“非典”谐和决策有争议。李侗曾说，大夫不是不知谈激素的危害，是因为莫得好的办法。呼吸机太少，病东谈主不上激素就会严重缺氧，憋气疼痛了，他们会求着大夫用激素。到了新冠时期，重症病例可用的呼吸机大大加多了，大众也吸取了资历，辞退小剂量、短疗程的原则，激素能极少就极少。

起原，李侗曾合计新冠的握续时辰不会跨越“非典”，毕竟过了这样多年，缔造和期间皆更先进了。没猜度，国内第一波疫情清零后，又反复有输入病例，病毒不断变异。三年疫情更正了悉数东谈主的活命，扫健康码、作念核酸、障翳成为日常。有一天，李侗曾去电视台录制科普节目，街对面出现一例病例，他也被弹窗，民众时势就进不去了。

然则，新冠管控放开后，疫情蚁合感染期畴前得比李侗曾设想中快。他原以为会像“非典”雷同握续到夏天，其后感染速率太快，他又瞻望春节前能终结，没猜度1月份时多数东谈主就感染了一遍。

咫尺，在李侗曾的日常使命中，新冠的存在感和流感近似。其实，在畴前的凡俗感冒中，底本就有10%—20%是由冠状病毒引起的，畴昔新冠也可能变成凡俗感冒的一种，致病率可能跟着东谈主们感染次数的加多而着落。他服气，新发传染病畴昔确定还会有，仅仅时辰问题，可能是流感，可能是新冠，也可能是其他。

算作别称一直在一线的大夫，李侗曾合计如果再来疫情，有些原则是必须坚握的：第一，要搭建让科学家、疾控众人和临床大夫的声息能被明晰听见、被充分尊重的决策通谈，防守非专科要素过度打扰；第二，不可每次疫情皆搞“临时建病院、要紧扩ICU”，要确保在平时就防守一支有战斗力的民众卫生军队；第三，必须实时、透明、准确地发布信息，这是安抚公众面貌、打击流言、凝合社会共鸣的最有用用具。

和传染病交手的日常

在李侗曾心中，一个好的感染科大夫，既要对传染病心有敬畏，又不可把传染病想得太可怕。

李侗曾是河北石家庄东谈主，外祖父是乡村大夫，很受村民尊重。那时，农村大夫稀缺，农民大多数罅隙皆在村里措置，好多东谈主一辈子没去过病院，微恙扛着，大病就请外祖父去家里瞧病。外祖父学问面广，什么病皆能看，能帮乡亲措置多样问题。大夫这个做事不仅实用，还有皎洁的光环，少小李侗曾这样想着。

从小，李侗曾还可爱看历史类册本，像《大流感》《夭厉与东谈主》等。传染病对东谈主类历史的发展有潜入影响，不仅会夺去人命，还可能影响战争走向、朝代更替。比如，1918年爆发的西班牙流感，感染了全球约5亿东谈主口，占其时全球东谈主口的三分之一。

大学毕业时，医学生还是不包分派了，得到各个病院去递简历口试，况兼北京多数病院皆条款接洽生学历，佑安病院是少数还招本科生的三甲病院之一，李侗曾就到了这里，从此和传染病结下不解之缘。

其实，支吾突发疫情仅仅李侗曾使命的一小部分。多数时候，他在门诊处理多样种种的传染病，像出血热、狂犬病、水痘、昆季口病、流感……除了诊疗，他还要安抚虐待的东谈主们：有斗争了猫、狗惦念得狂犬病的，有发生了危急性步履惦念得性病的，有发怵和乙肝、艾滋病病东谈主斗争的。好多东谈主拿到见地平方的陈说单也无法宽解，条款他反复保证不会有事。有的东谈主听完说明后外出了，没几分钟又排闼进来了。

对于多样传染病的感染来源，李侗曾有耐久的不雅察。像梅毒、艾滋病多数是性传播，梅毒大部分是异性恋传播，艾滋病就同性恋传播更多；肝炎畴前主如若卖血者感染，输血性传播的概率很小，年青感染者主如若母婴传播。乙肝、艾滋病等传染病主要通过血液、精液、阴谈分泌物，汗液、唾液是不传染的，是以使命中他主要作念好血液的防护。

和其他疾病有所不同，如果不足时失掉，传染病会推广。比拟在门诊和病房医治病东谈主，李侗曾合计训诲患者作念早期发现、留神、饮食、保健、服药愈加紧要，不错幸免延误病情、幸免感染给更多东谈主。这几年，他把越来越多元气心灵放在科普上。

科普中的李侗曾

新冠期间，李侗曾在线上作念了好多科普，还和央视主握东谈主白岩松连线引导大众谱吾新冠，逐步有东谈主叫他“网红大夫”。疫情快放开时，他应记者邀请写了一篇引导大众感染新冠后居家处理的科普著作，科普感染后每天会有什么症状，全网转载，阅读量跨越6亿。

李侗曾持重到，这些年来，大众对传染病的报怨相对少了，了解得多了，和洽就多了。

除了大夫，李侗曾照旧老师，他在皆门医科大学为本科生老师《传染病学》《内科学》。在传染病一线的耐久使命，让他在给学生讲课时，能不拘于拘束的传染病学问要点，通过一个个鲜美的临床案例把学问讲透。他可爱在课后和学生们计议传染病话题，在他准备的PPT里，终末一页老是给学生留的有关形势。

李侗曾总会在课堂上和学生讲起中国在传染病防治上得回的弘大竖立。咫尺，中国摒除了致盲性沙眼、丝虫病和重生儿破感冒，霍乱、鼠疫等烈性传染病已失掉到极其特殊，好多年没发现脊髓灰质炎、白喉病例，乙肝阶段性失掉标的提前竣事，艾滋病抗病毒谐和的病毒按捺率达到91％以上、母婴传播率着落到4.9%以下。70多年畴前，中国传染病导致的病残和示寂大幅减少，传染病示寂占比从开国前的第一位降至咫尺的第十位。他服气中国传染病防治会作念得越来越好。

“去濒临，别发怵，勇敢走畴前。”如果时空能穿越，李侗曾会把这句话送给千禧年照旧医学生的我方：“畴昔不是一帆风顺的，不仅我方会碰到弯曲，通盘医疗卫生行业皆会碰到弯曲，这些弯曲致使会影响东谈主类社会平方运行。然则，发愤最终皆会被克服。”